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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《铁三角》,所谓“徐克开局,林岭东转局,杜琪峰破局”。徐克快,局开得快,镜头切得快,人物出得快,林岭东平,镜头平,故事平,开局的灵动到他这里平实下来,搞了个疯女人跳舞,也没多少诡气,到杜琪峰这里,变成了“巧”,情节看似浑然天成的机巧搭建,里面藏一个命运的局。

【故事如果全部让徐克说,可能会这样,兄弟外御其侮,一起干掉幕后大人物,然后挥手自兹去,江海了余生。让林岭东来,就是兄弟外御其侮再阋于墙,一通打杀,剩下最后一个终于杀出个黎明。给杜琪峰说,杜就说出新东西来,打打杀杀没意思,子弹横飞又怎样?要搞点新意思就要说人,说人的命。人命关天。

杜琪峰的经历简单说如下:曾学过表演,和周润发在艺员培训班里同过学,因作为演员资质有限,就“再见阿郎”了,投身副导,听了好多年差,拍了好多年电视剧,著名的有《射雕英雄传》、《雪山飞狐》、《鹿鼎记》等,到拍电影了,拍了些《开心鬼撞鬼》、《八仙报喜》、《审死官》等吵吵闹闹的片子,这有点牛人“放逐”的意思,幸好有一天他顿悟了一下,拍了《无味神探》,初露杜氏风格端倪。到1996年“大事件”是杜琪峰拉来韦家辉成立了“银河映像”,一个字头诞生了!杜韦两人再加游达志、游乃海组成“铁四角”,拍出了一系列风格卓异的“作者电影”,同时为了生存故,还拍些赚钱的商业片,杜导“向左走向右走”都行, “作者电影”还是商业电影两个都活了下来,还都活得很好。我们现在要说前者。】

《铁三角》的时限决定杜只是牛刀小施,他的“银河映像”出了大量风格化作品。这些电影气氛黑暗,结构考究,情节峰回路转,人物又悲观又酷,他们的命是宿命,这个宿命偏偏充满了偶然、随机和巧合,细节滑稽突悌,让人想那么小小地笑一下。

“银河”成立之初推出的韦家辉的《一个字头的诞生》和游达志的《两个只能活一个》,虽然不是杜亲执导筒,体现的只能算是他的意愿。《一个字头的诞生》里,人物的命运都重新来了一遍,在一个半小时里活了两次,一次横尸在大陆,一次在台湾作威作福,或者还是选择在香港的街头混着不作选择,命运的转机仅仅在刘青云的一念之间。《两个只能活一个》里那个黑道人物的手指被反复削掉,日子就是这样让人哭笑不得地重复。后来的《非常突然》,一帮警察在以为破案后的欣喜中横尸街头,《暗花》里梁朝伟机关算尽还是被人误了性命。

杜电影的情节走向,每每让观众的预想落空。观众都很“贱”,被打破了“期待视野”,才扼腕称奇,反复咂摸,像看一部很好的小说。他的黑帮片是反黑帮片,对吴宇森般“灿烂”的动作场面漠不关心,跟昆丁·塔伦蒂诺同好,热衷结构的巧妙架设和情节荒诞的走向。

杜电影的暴力是真实的暴力,暴力的点不在让人眼惊,而在让人心颤。电影里的人物,很难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,这也差不多算是现在除了我们“主旋律电影”之外的常识,警察有警察的凶恶,匪徒有匪徒的善良。《暗花》里梁朝伟拿就酒瓶砸嫌疑人的手背,《PTU》里任达华命令小混混搓掉脖子上的文身,混混被迫愣生生搓下一层皮……命把人逼到角里,逼到尽头,就生出残忍,这是人性的真。杜电影的另外一个真,生活的真。《一个字头的诞生》里有个混混还没出山就掉海里淹死了,《枪火》里江湖人物无聊时把纸团踢来踢去当球玩,会给下一分钟就要杀的人分根烟抽,他们干仗时,枪声一声是一声,没有特别响,也没有响得特别长,人也没有跳来跳去飞来飞去,静静地站着,一枪一枪打,扮酷的同时,造出一份静的压力。

杜琪峰对营造“静”有一套。《枪火》里几个保镖在大堂里如雕像般分守伫立;张耀扬和杀手对峙互射,感觉空气静如铁幕,只有子弹铮铮划过,撕裂心帛。《黑社会2》最后,古天乐背对镜头站着,没有说话,看不见他的神情,只有肩头静静起伏,山雨欲来的前夕,命已经不动声色地让人窒息地压过来。

杜的电影一直强调悲观的宿命,但在《铁三角》里,像在《枪火》里一样,给了个Happy ending。本来四人在芦草丛中打转,转来转去找不到出路,孙红雷把手中的宝当作包袱扔掉(劝君莫惜金缕衣),从此站在路边隔岸观火别人厮杀的命。在路上,“希望”变成了一个邋遢鬼向他们招手,孙红雷说别停车,开车的古天乐说,当然。这一幕有点荒诞的喜感——最喜感的是杜把徐和林开始的故事结这样的局——只是他们还开车在路上,还让人不放心,鬼知道他们还会遇上谁朝他们招手,而他们又会不会停下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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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智正

孙智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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浙江嵊州市人,打字家,写小说、句群、字行,著有长篇《青少年》、《我们去干点什么吧》、句群辑《句群和字行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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