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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.
我到家,天已经黑了,我爸我妈还是等着我,吃饭时,我爸说,明年接个电话,方便我打电话回家。我哥上夜班,我在他房间里看电视,九点多他回家了,跟我一块儿看了会儿,他就睡了,我看到节目预告,电影频道一点多放周星驰的《大话西游》,我第一次听说他还有这个片子,等着看。我哥醒过来一次问我几点了,还在看啊。我没回答他,他又睡过去了。
我等到了,片子质量不行,发红,烟啊脸啊沙漠啊都发红,观音的衣服也发红,罗家英叫观音姐姐,我觉得很好笑,其他的,我觉得这个片子怪怪的,周星驰说,他把苍蝇的肠子扯过来,缠住它的脖子,一拉,整条舌头都伸出来,手起刀落,喳,整个世界清净了,好爽啊。
第二天我起得很迟,把大家的午饭当早饭吃,我妈说,早饭不吃胃容易坏掉。
有道理的。
我哥说,他昨天看电视不知道看到几点,都第二天吧。
我说,昨天有周星驰的片子,这个片子挺奇怪的。我哥说,哪只片子。我说,大话西游,他演孙悟空。我哥说,噢这只片子,讲来讲去不知道在讲什么,不好看哦,扮得孙悟空不像。我说,嗯,好像不怎么搞笑。
下午,我去二姑家。我妈说,她给我做了套西装,就等我回家去试试合不合适。
我骑我妈的车出门,想起学校里的那辆自行车,可能忘了推到车棚里了,日晒雨淋的,我看见过一片自行车停在雪地里的样子。
二姑以前在杭州,后来去了杭州边上的一个县,今年回来了,带着老公和孩子,开了家裁缝店,在艇湖山脚下。我沿着官河路骑了好长时间,找良友西装店,北风迎面呼呼的。我一只手捂着口鼻,手套上有股气味。
最后我看到二姑出来往马路上倒一面盆水,她瘦得厉害,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,我大概两年没看到她了。她看到我很高兴,她讲话的声音幽幽的,神情很像她妈妈我奶奶。店门口靠墙摆着一个煤炉,店堂大概有我家厨房那么大,迎着门口摆着一大白桌子上,桌子上铺着白布,放着几块布头,长剪刀,直尺,软尺,粉饼等东西,一面墙壁上挂着很多匹布,另一面靠着一辆巨大的洋车。她问我学校的情况,学的是什么,跟我说她以前在杭州的情况,说着,天花板伸下一双腿,原来还有二层,一个很小的楼口,搭着一部木梯,下来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,眯着眼睛,两片脸蛋红得透黑,二姑说,这是她的徒弟,脑子很木。她介绍我俩认识,她徒弟说普通话。
二姑拿出西服给我试,她说这是我考上大学的贺礼。这是一套酱色的格子西服,我不太喜欢这个颜色,做得太小了,我穿不上,大概她是按照我两三年前的身量做的。她说,你多这么高了啊,我重新做一套重新做一套。我觉得这也太浪费了说不要了。她还是量了身量,问我这个颜色怎么样,又说墙上的这些颜色也可以挑。我看了眼,都差不多,既然第一次她挑了这个布,就仍旧这个布吧。她说两三天就可以做好,过年时刚好可以穿。
我到二楼看电视,这个房间原来大概是个小平台,地板上摆着两个床垫,中间木板隔开,挂着垂地的布帘,电视摆在一张木桌子上,撩起布帘的话,两边都可以看,就是一边看得舒服点。我坐在床垫上看了会儿,这张床垫应该是我二姑的,因为铺的床单不怎么粉。
仰着脖子看电视很累,没一会儿,我就下楼告辞,她要留我吃晚饭,我推辞了,她徒弟伏在洋车上面,看来她的眼睛不太好使,脚下踩得咣啷咣啷的。
我回到家,我妈问我西装呢,我告诉她正在重做,她表示吃惊。三四天后,二姑把西装送来了,大小合适,我仍旧不太喜欢这个颜色,不过我又觉得好像是不错的,我穿着它走亲戚。这二三十天里,威风、赵俊、李建宏、马力都回来了,我们像以前那样走家串户搓麻将,搓完这些天麻将,以前没留的互相留了联系方式,各自回学校去,赵俊也在杭州,我才知道。
到学校里我没穿二姑的西装,穿去年的旧衣服,一件灰色的长到屁股下的拉链衫,它看上去像一件厚衬衣,更适合在秋天穿。
时奇穿着套雅戈尔来,衣摆兜着屁股,感觉古怪,他基本不穿,就挂在床头,他说这打八折,一千多。丁世伟也穿了套雅戈尔来,颜色版式和时奇的几乎一样,他常穿,搞双擦得很亮的皮鞋,一到晚上就不知道去哪里玩。
过了这年,头发又很长了,蓬蓬的,又油有卷,两天不洗就很脏,我很奇怪看到路上有些人的头发也很长了,为什么看上去不蓬呢。我时不时就会想到这个问题,在半年时间里,有时我叫理发师把前面剪短,后面全留着,宋安群说,这个像鸭尾巴,有时索性叫他全部剃短,这次去理,我想到了一个词,不知道是怎么想到的,我跟理发师说,就修修,不要剪短。这是个年轻的理发师,心领神会地说,是不是理碎发?碎发这个词我第一次听说,很高兴听到这个词,就是,就是要理碎发啊。
他用几个塑料夹把头发夹起来,用一把刀噱噱削,削了半天,削了很多头发下来,削完一看跟没理一样,我很满意。冬天需要又薄又长的头发。第一天上课,我看到李红靓染了发,一头黄毛在教室里很晃眼,她挂了只手机,走路时在胸腹间摇来晃去,看上去很土。同学们都穿着新衣服,好多新气象。课间,张正宣布要成立班级图书馆,她发给大家一张纸,把可以出借的书和碟都写在上面,大家资源共享,我又想起我还没去图书馆借过书,她有说,班级将搞一个生日祝福的活动,每个过生日的同学都会收到一张贺卡,上面写满同学们的祝福。有人为这个主意叫好。
罗姣坐在旁边,我跟她说,这个我高一那个班级就是这样。罗姣说,我高二那个班级也是这样。我说,那个时候我们就是收到一张贺卡,不写祝福。罗姣说,我们也写祝福的。她问我生日哪天,我告诉她了,我也问她生日哪天,她说,我生日啊,我的生日是道数学题目,一个等差数列,第一个数字乘第二个数字,等于第三个数字。我说,哦。她说,你猜出来了吗?我说,我只知道你的生日是三个阿拉伯数字。她说,你猜猜啊,可以算的。我说,我算不出来。她说,哦,你还是别知道我的生日吧,到时还要花钱请我吃饭,哈哈。我说,嗯。
晚上回到寝室,丁世伟跟我说,罗姣对你有意思。我说,为什么?丁世伟说,她老坐到你边上说话啊,你向她表白吧,不表白对不起她。我说,神经病啊为什么要表白。丁世伟说,你生日的时候可以请她吃饭。我说,也好吧,我从小不过生日。

22.
我奇怪的是罗姣从来不在课后和我联系,她就是在上课时坐到旁边和我聊天,轻声唱几首歌什么的,我看到她同样会坐到王力边上去,我觉得很多时候,我和王力像。他好像在学吉他,偶然抽根烟,做出老成的样子。他睡在我的上铺,我以前叫他下过象棋,只叫过一次,问他借过自行车,其他的时候,我就看着他走来走去,偶尔骂声妈的,惶惑地和人说一两句话,马上哧哧笑起来掩饰惊慌。
罗姣参加了校园十佳歌手比赛,礼拜天下午初赛,她星期三告诉我了,幸好她只提前三天告诉我,我会天天惦记这事。我告诉了宋安群,他和我一起去看,宋安群喜欢听歌,跟着耳机唱,唱得比鸭还难听。
我们去时大概下午一两点,天空冷得要命,宋安群穿着一件拉链衫,里面就一件邦威T恤,他喜欢邦威,他的腿有点罗圈,两条瘦腿围成一个椭圆,走起路一颠一颠。我说,你不冷吗,这么一点?他说,不冷啊。他抖抖肩膀,想抖头皮屑那样。
比赛在团委会议厅,大概有一两百人在看,我们没看到罗姣,大概在后台。已经没有椅子可坐了,我和他从堆在墙角的破椅子里抽出两条,用扔在地上的破报纸擦了擦,坐下,左边窗户望出去是篮球场,右边是足球场,篮球场上好多人,足球场上基本没人,有两个人坐在裁判坐的铁梯子上抽烟。我看着他们想了一下,他们肯定看不见我。我想起几个月前,我和大家就坐在这个会议厅里,替一个叫三得利的饮料公司做包装,好像是班级接的一个活,他们到每个寝室叫人,我去了,基本上每个人都去了,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活,正干着,有个像是他们单位小领导的戴眼睛的人说,你们好好包,看谁包得快,争取在五点前包完,每个人领一听饮料,包不完就没得领。有人很高兴地开玩笑,提前包完是不是可以领三听啊。我他妈的一听这个人这么一说就火大了,恨不得踹他两脚,我一定拉着丁世伟也走掉,妈的,他把我们当小孩,当童工,当廉价劳动力,当傻蛋。丁世伟劝慰我不用这么生气,玩玩吗,反正我们在寝室也没什么事,和女生一块儿玩玩不也挺好。
现在这些饮料全不见了,满地广告单也不见了,就我和宋安群坐着等他们唱歌,这一两百个人发出的声音挺打,不过都不认识,我在找长得好看的女生和男生看看。过了会儿,有个穿着西装涂过口红的男的上台宣布比赛即将开始,他边上站着一个穿金色连衣裙的女的,裙子底下穿着黑色的紧身裤,她涂了口红之外,涂了腮红,粉也扑了,眉毛画了,不好看。我的高中同学,现在我的大学校友郑琦也是这么打扮的,我看见她站在寝室口门口等刘炜,刘炜我们的同级生,还是是她的初中同学,他们好像再谈恋爱,我看见他们一起手拉手在校园里走路,在食堂吃饭,这是我刚刚才看到的,我们会互相点个头,有时会停下聊一两句。
选手们出来了,坐在最前排。我看到罗姣穿着一条红色的厚厚的连衣裙,她一年到头都穿裙子,夏天薄裙子,冬天厚裙子,这件裙子我没见过,拉链在后背中央从腰际一直拉到后脖梗。
前面唱了七八个人,男的不是唱郑中基,就是张信哲,女的不是张惠妹就是莫文蔚就是许茹芸,宋安群都不怎么听得上,我是他们还没唱就听不上,谁叫他们唱这些,不过和我没什么关系,轮到罗姣上台,她先自我介绍,我听到前面有人在说,她声音很好听,唱歌应该不错。她唱周蕙的《约定》,我觉得不怎么样,宋安群说很烂。听完罗姣唱,宋安群说不想听了,他想去杭商院看同学。我说,就是你上次看的那个同学吗?他说哪次?我说上次去看录像你不看去看你同学的那次啊,就是那个人吗?他说,是啊。我说,我陪你去吧,我也有同学,我也去看看。(5.13)
我们穿过校园,要去的地方有点远,按理说最好坐车,但我不愿意站在车站等,他同意了,他走路比我还要快,说明有可能性格比我还要急。时间不可浪费。我们走过学军中学,正在修校门,据说,这是个重点中学,有些学生中午到我们食堂吃饭,男女同学穿着校服勾肩搭背,我很看不惯这种行为,又很看得惯。谁知道他们半夜会在学校操场,公园里坐些什么,我这么大时喜欢和女同学坐在窗台上,脚尖抵着脚尖。
再往前是生物学院,在往前是十字路口,右拐,教工路,右手边是生物学院的围墙,围墙里是教室,好多天,我在里面的教室上课,里面还有篮球场,我知道,这些都已经说起过,再说一遍而已,再往前,过了那天我看录像的那个店,那座露天楼梯还挂在墙上,再往前,过一个十字路口,再往前一点点,马路左边就是杭商院。
我们在斑马线这段耐心地等对面的等变绿,小人嗟喽嗟喽走起来,路上来往的车没有停下来,这威风讨厌,他懊恼地说,这个绿灯这么回事,为什么绿灯时还有车在右拐弯,等于说在斑马线上等到了绿灯还是不安全。威风,世上老实人真的很少,所以我们是好朋友。
校门口站着两个穿绿制服的保安,校门两边好多蹲在地上坐在花坛沿子上的小贩,不管他们,进校门,正对校门一个花坛,花坛后买呢一个雄伟建筑,我知道,很多校园都是这么建设的,我们学校也是,两个两条水泥路在花坛两侧左右舒展开,两条白手臂似的,路边是梧桐树,梧桐树下是人行道,你就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好了,会遇到教室、操场、食堂、草坪,很多背着书包的女学生,偶尔一两个惊艳。是的,就是这样,我们看到了篮球场,篮球场上很热闹,打着横幅,好多穿着篮球服的人走来走去,好像在打比赛。
我陪着宋安群去寝室楼找他同学,他同学下来了,黑黑高高的,我们聊了几句。宋安群问我是不是要去找自己的同学。我说要去找啊,我不知道她寝室在哪里?那个同学说,你同学什么专业?我一说,太巧了,他们居然是同学,他说她现在应该在篮球场上打篮球,有篮球比赛。我说,是啊,刚才我看到了,好多人啊。他带着我们去找她,我看到格格莉正在场上东奔西走,显然她是场上打得最好的,其他女生只会尖叫,跟傻逼似的,我坐在旁边看,宋安群和他同学走掉了,格格莉里面穿着白T恤,外面罩着一见篮球背心,她打得很辛苦。
场上挺冷的,我捂着鼻子看,过来十来分钟,比赛终于结束了,格格莉她们赢了,她们聚在哪里欢呼,我等着她从人堆里走出来。她看到我时吃了一惊,看得出来她很累了,不过她只得和我敷衍几句,然后让我在她们寝室楼下等着,她请我去她们食堂吃饭。楼下一排排乱停的自行车,我坐在某辆车后座上,大概等了二三十分钟,说实在的,我想走掉算了,不过她下来了,已经收拾停当,穿得棉桶桶的。我们去食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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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智正

孙智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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浙江嵊州市人,打字家,写小说、句群、字行,著有长篇《青少年》、《我们去干点什么吧》、句群辑《句群和字行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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